寧靜海

那是背對著光的一面海,在月球的另一面。

我其實很想說說去年十一月的事很久了,但總是不知道怎麼開始。有時候誠實並非來自勇氣,而是被自己所逼迫,像爆膿一樣,爛了好久的瘡,在裡面慢慢腐爛,直到再也承受不住,再也當不了裝假的人。是什麼讓我們裝假?是懦弱和畏懼嗎?有時候也只是想要繼續貪圖那樣的寵愛,即使你不知情,我也不知道這樣閉上眼睛偎著能再繼續多久,但當下確實很幸福,只是總得帶著一些遺憾,一些不踏實。

但漸漸的,這些遺憾和不踏實日漸膨脹,在我心裡,我們好像產生了距離,那距離越推越遠,甚至遠過了死亡和離別,使得我無可自拔的一直想到死亡,想得幾乎喘不過氣來。如果死亡真的離我們比較近,先發生了,怎麼辦?我們還來得及嗎?到了最後,還是想要以自己最真實的樣貌示以最親愛的人,那可還需要很多很多勇氣,很多很多眼淚。

其實我也不是裝假,我只是像一顆月球,有你看不見的那面,也因為沒有陽光而探索了很久,最終發現自己擁有一片寧靜海。最終也還是想要給你看見我完整的樣貌,沒有其他任何目的,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。但是,但是請相信我,我迎向光亮的那面也從來都是真實的。我,還是我。

而那之後的愛,還是一樣的,也不太一樣。一樣的是,不因為你看見了我的另一個也同樣真實的樣貌而有了任何改變,不一樣的是你比我還強壯,為我而強壯,能夠越過你自己而接受了我,擁抱我身後的另一端,還治癒了我的憂心。

原本不渴望被明白,但你全都明白。

After 17

小雪過後,年年相約的陳綺貞,今年也不失約,在女巫店唱起了歌。

女巫店給我們恰到好處的距離。相較於小巨蛋那樣的排場,在這個房間裡,少了華麗卻冰冷的意味,我們的眼睛能置在同一個水平高度,看得見彼此的表情,讓這場演出的情緒不再只是表演者單向的渲染。我喜歡她因為在這樣的小場子裡,並不特意去安排什麼環節,而能在互動中體會到彼此的專注、幽默和熱情。

我們看似什麼都沒有,也什麼都有了。

陳綺貞的很多歌對我而言沒有太鮮明的畫面感,她不太去闡述別人的故事,更常的是以一句句的問句,加上歌裡的「你」曾經所說過的話,形成一場問答。但其實也不是真的要求什麼答案,所以反倒更像日記般的,緩緩道出自己的感受,那樣聽上去是好孤單、好細膩的,清澈乾淨的嗓音配上一把吉他剛剛好,像在冬天夜晚吹起涼風的新生南路,安安靜靜的,為自己點起微黃的燈,因為很瞭解自己而能以自己的微溫不受寒。

這次她帶來了一整箱當年沒賣掉的After 17單曲,是在整理舊物時意外發現的。除了After 17,裡面收錄的另一首歌,就是小小校歌。在下半場她一連唱這兩首歌前,她說一個人的高中時期是塑造性格最關鍵的一個階段,那時候對自身的青春猖狂,對未來的發想,對浪漫、對瘋狂的初次認知,都發生在那些美好的年歲。日後就算迷失,總是有辦法找回藏在心中某一處,還原到十七歲的自己,就像原廠設定一樣,存在於一個永久不壞的雲端。

其實,我曾經在高中剛畢業的那幾年,因為淺嚐到了一些苦澀和艱難而認為,人生接下來再也沒有任何時期能再次像那時一樣美好;卻又在經歷了那些看似更強烈的精彩與失落,沉澱下來的近幾年,懷疑自己以變化後的樣貌,就算是回到當時一樣的環境,還有沒有那樣的能力快樂。但當小小校歌的吉他前奏一下,一瞬間我確實又看見了已經許久不見的椰子樹,操場的風、大禮堂的回音,記起來當年那種即使不懂得如何以自己為傲,也仍然對未來充滿了信心的感覺,也記起來只要同伴都在身邊,就能勇敢面對世界的感覺。原來,我真的都記得,原來,那個我真的還是存在的,聽著聽著忍不住掉下了眼淚,那樣的感覺多單純、多滿足、多快樂。

綺貞女巫店11/23

後來她問我們,覺得最浪漫的事是什麼。我的答案很簡單,最浪漫的事就是,分別憶起各自的十七歲時,腦中想到的是同一個場景,然後在多年後的某個夜晚的某一處,一起唱小小校歌。